早上六点四十，阳光刚露出地平线，一家商店的卷帘门缓缓上升，老雷已经在门前等候。他手中提着两杯咖啡，一杯黑咖啡是他自己的，而另一杯则是我喜欢的，添加了三勺糖。他名叫雷蒙德，街角修车行的老板，现年六十一岁，已经连续续订了十一年的季票。就在我准备将钥匙插入锁孔时，他急切地将手机屏幕逼近我的鼻尖，焦急地说道：“你看到了吗？他们把马刺排在雷霆的前面了。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项NBA总经理调查的结果，时间是北京时间10月16日。三十支球队的总经理们各自投下一票，被问及2027年谁有可能夺得总冠军，最终马刺超越雷霆，位列第一。

我接过那杯热气腾腾的咖啡，纸杯温度刺痛了手心，而我的手却是冰冷的。六点四十的圣安东尼奥，早晨的风从河流传来，卷帘门的铁皮发出轻微颤动。老雷这十一年以来，第一次在我开门之前堵在门口。

办公空间不大，约二十平方米，柜台的设计可以追溯到十五年前，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旧卡片，墙上挂着2009年的赛程表，边角已开始卷起。柜子里有七个本子，每年一本，里面记录着每个座位的号码。老雷的修车铺也在街角，招牌歪斜了二十年不愿修整。他的两张票恰好位于通道旁，第一节结束时能迅速钻出去方便上厕所。这个座位是他与妻子在2009年挑选的，后来她去世了，但这个位置却依旧未曾动过。他每年准时续费，哪怕有一年店铺赔了两万多，他依然选择分三期支付，每次来时都会在我那张旧沙发上坐一会儿，喝掉我半壶水。 UED官网

“我不是来看球的，”有一次他告诉我，“我只是想在那两个小时里，没人来问我要钱。”他曾回忆起第一次走进那座球馆的情景，那是在1993年，彼时他二十七岁，跟着老板的客户蹭票，坐得远远的，甚至连球员的号码都看不清。球赛结束时，他在停车场外呆了十分钟，只为目睹人群的热闹与欢腾。“这辈子我从未赚过大钱，”他说，“但我坐过那个位子。”

我的儿子周乐今年九岁，曾跟我来过一次办公室，他翻看着我的本子，天真的问：“爸爸，你卖的是票还是座位？”我告诉他我卖的是座位。他半信半疑，认为座位应该只在球馆里，而我这儿根本没有座位。这个道理恐怕要等他长大后，经历一些磨难才能领悟。季票所购买的，绝不仅仅是比赛，更多的是那段你可以尽情决定的两个小时。

NBA总经理的调查和球迷的投票截然不同。球迷们投的是情感，而总经理们则是在为自己的职业前途投票。三十位总经理，每个人手下都有数千万的薪水支出，他们每一票的选择，实际上是在传递一个信息：如果我要组建一支球队，两年后我最忌惮的对手是谁。因此，马刺之所以能排在第一，并不是因为眼下的他们有多强大，而是因为他们对未来可能变身的马刺感到担忧。雷霆作为上赛季的总冠军，整个2025-26赛季可谓风光无限。而马刺则手握一张名为文班亚马的牌照。 UED官网

老雷将手机收回，搓了搓手说：“他们不是害怕现在的马刺，而是担心那个法国小子会在未来的两年中变得更为强大。”我默默应和，这番话让我信服。

不久后，八点一刻，托尼进门了。他二十三岁，常在高速路口的加油站值夜班，身上依旧穿着工服，袖口沾染了油污。他去年购买过我这里的十场小套票，今年则想要整季的票，补充说：“能不能只买他上场的那些场？”我无奈地告诉他，季票是全季四十一个主场，不能拆分。他在那儿琢磨半天，最终抬头看我：“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二，一整套票得我一个半月的工资。”我提议可以分期六个月，不收利息。他想了三分钟，最终下定决心：“那我买。我不是赌他们会赢，我只是想在他出彩的那天，亲自到场见证。”

年轻人花钱买的，绝不是胜负，而是一句“我在场”的自豪感。 UED官网

回到去年这个时候，我的生意并不好。雷霆夺冠后，来问票的人少了明显，客户从三百二十个骤降至三百出头，掉了二十多人，其中的每一个都是客气地表示“今年先歇一年”。“先歇一年”这句话我在十五年中听过无数次，几乎说出这句话的客户，两年后再想回来往往已经不可能。

我入行于2011年，初入职场的第一天，卖出的第一张季票就是给一位名叫玛尔塔的老太太。那时她五十九岁，坐在我的柜台对面，一遍遍将钱数清，最后数了三遍。直到她七十四岁，打电话来要求退票，她并没有因为不想看球而离开，而是伤感地说，眼睛无法再熬夜。她的座位号始终在我的记忆中，用铅笔一遍遍地标记，生怕错了还能够修改。

选择退票的人从不直接说自己失去了信心，他们只会说自己再也熬不动了。 UED官网

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十五年，前五年我自以为懂得篮球，而后十年才意识到我真正理解的是人性。刚入行的那年，我曾向一位客户信誓旦旦地推荐，结果那三年里球队的表现越来越差。在第三个赛季结束时，这位客户平静地把卡片放在我桌上，告诫我：“小周，我不怪你，下次别替我打包票。”我把那张卡片保留下来，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，已经放了整整十三年。从此我学会了一个道理：我不做预测，我只报告事实。告诉客户每个队的主场和客场数量、带孩子来停车费用、热狗涨价多少、油钱是多少等等。奇妙的是，我不再做预测后，续费的客户反而变多了。客户需求的并不是我为他们打包票，而是希望我提供真实而可靠的账目。